一条鱼的天空

外婆来的时候，正是丹桂飘香的秋季。听大人们说，外婆是要叶落归根了。外婆年轻的时候就随外公去广州谋生，在清闲的晚年总时时惦念着乡下的亲人，这一来怕是不走了。

我们很欣喜地在那个秋阳高照、凉风习习的日子将外婆接回了家。那天的阳光像碎了的金子，在高高的梧桐枝头摇曳。外婆没有旅途的风尘和劳累，脸上的喜悦和光彩如阳光一般透明。

外婆在家的日子，家里总是忙碌而整洁的。外婆忙于做家务，忙于叙别情，忙于打点她带来的礼物，辗转于各处的亲戚家中。看外婆累的，我总是心疼地拥住外婆羸弱的肩，说哪一天我陪你去逛逛街。这样的时候，外婆总是静静地微笑着、聆听着。外婆只及我眼睛处高，在我怀里瘦瘦弱弱的，脸上却总露着微笑。她微笑的时候，额上的皱纹便一条条挤挨着，带着一簇拥挤喜悦，深陷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缕像风一样的温煦和慈祥。

陪外婆逛街，成了外婆回乡的日子里我的一份浅浅的心事。我真的没有想到，连这样一份小小的心事都一直被搁置着，不曾生锈，却也终于没有兑现 。多少个天气很好，阳光如水一般泻了一地的周末，想对外婆说歇歇吧，我陪你逛逛去。外婆却依然幸福地忙碌着，嘴角漾着笑意，说等腰天暖一些再去吧。望着阳光中外婆单薄的身影，我似乎感到了一阵秋风的凉意。外婆的年纪大了，深秋的阳光已经挡不住寒风的萧瑟。外婆有时间的时候我在上学，我有时间的时候外婆却在忙碌。日子就在这样的交错中不经意地滑过，我都不曾想过：外婆，还会回去！

外婆要走其实并不突然，因为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广州那个家，虽然只她一个人居住。住在广州的外婆是寂寞而快乐的。住在江南乡下的外婆是快乐而寂寞的。两代人之间的隔阂有时会让外婆觉得很委屈。我不能挽回什么，只是心中隐隐地总在遗憾。但我真的没想到外婆会走得那么快，我以为我一定能实现自己的那份承诺的。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，我知道自己是不可宽恕的了：外婆要像候鸟一样地南飞了，还会再飞回来么？

没有去车站送外婆，告别的仪式很简单，我回了家，和外婆共进晚餐。外婆依然在厨房里忙碌着，只是吃饭时，我们都在讨论着明日如何去火车站的事，惟有外婆一言不发，默默地夹着菜扒着饭。我注意到外婆神色的黯然，心中生出许多的伤感来。

那天的月色很好，我回学校的时候，外婆出门送我。我走过去轻轻用一只手臂拥住外婆。外婆瘦小的身躯在我怀里的刹那，我感觉到了外婆的无助。我笑着对外婆说路上小心，外婆微笑着答应，眯着眼睛咧着嘴。月光如水轻轻地洒下，在我和外婆的肩头滑落。抚摸着外婆那因脱皮而粗糙的手，泪水忍不住溢满了眼眶。我拍拍外婆的肩，终于走了。十四的月亮很圆，外婆却将在挤满了人与行李的火车上，在两地亲人的牵挂中度过月圆的十五。

十五的晚上，明月高悬于我的心空。遥望漆黑的远天，我为外婆默默地祝福着，愿我心头的那轮明月，也同样高悬于外婆心中，以丝丝清辉柔和她心中曾经的沧桑痕迹，一路风轻云淡，宁静祥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