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鱼的天空

多年以前写过一篇关于外婆的文章，题目就叫做《外婆》，如今再写，依然叫做《外婆》，想不出更好的题目来纪念我亲爱的外婆，我知道她不会怪我，因为她如此淳朴。

多年以前的文章里，有我那浅浅的心事和淡淡的遗憾，为的是我没有能够在她来到故乡的时候好好地陪她逛街；多年以后的今天，我有了再也不能弥补的永远的歉疚，那是因为，外婆去了那个有花有草但没有亲人陪伴的世界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
已经是春天了。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外婆会在这样的一个春天里，就悄悄地走了。春寒料峭，江南的春意依然摆脱不了冬天的冷酷。知道噩耗的那一天，我靠着栏杆望着深远的天空，视线里重重叠叠的都是外婆的身影，可是一回神，便不见了那漾着笑意的慈祥的脸，只有那无血色的苍白的天空，静静地凝滞不动。

我想见见外婆，可是外婆在广州。在广州的外婆已经走了，不是候鸟，而是永远地走了。

我想起了许许多多尘封在记忆中的往事。那些情节，原本已经模糊了，可是现在又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
我的外婆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们，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，只是外婆这个词会给我许多温暖的联想。而这个外婆，是外婆的妹妹。我原本该叫姨婆的。可是我们都叫外婆，她就成了最疼我们爱我们的外婆。年幼的我们需要一个外婆，需要那种来自长辈的关怀和呵护。

我们见面的时候太少，因为外婆跟着外公去了广州，我们总在一年又一年的期盼中等待外婆的到来，那时候，我们最快乐的时候不是过年，穷人过年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开心。但外婆来的时候，那是真正的节日。外婆总会给我们带来许多的新衣服，虽然是别人穿旧的，却让 我们到处炫耀那从广州带来的新式衣服；外婆会给我们带来许多好吃的东西，松脆可口的芝麻糖、一咬下去就满口流香的鸡仔饼……直到现在我依然能清晰地记起那个时候的情景，我们一个个安静地围在外婆身边，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着她将她的包打开，看她拿出一个又一个纸包，将糖果一块一块分给我们。那个时候外婆还年轻，她的动作看上去那么优雅，她的笑容是那么满足。

外婆在我心里，一直是那么美丽而优雅的。即使到了后来她的头发变成灰白，她的脸上挤满了皱纹，她依然是我最美丽的外婆。

外婆常常对我们说：“孝不如顺。”我们于是都学会了说这句话，在和父母意见不一的时候，便常常拿出这句话来告诉自己。

待我长大，外婆便很老了。我对外婆便有了许多的怜惜。我多么希望她能长命百岁，希望她一直都恩能够那样硬朗。可是年轻时的操劳让外婆的老年充满了病痛的折磨，看着越来越瘦小的她，我常常心疼无言。愿意在她在我们身边的时候，温顺地陪伴着她，让她感受亲情的慰藉。我记忆中，外婆最后一次来江南都是七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帮她驮着行李（那其实是她送给我们的礼物，虽然那时候我们已经不再需要），伴着她从赶路走到我家。一路疲顿不堪，心里却快活地很，亲切得很。就在那一次，我尝到了外婆煲的汤。广州人爱喝汤，外婆到我家住的那些天，我们便有了口福。那天傍晚到家的时候，她煲了一锅的骨头汤，盛好了凉着等我们回来吃。我一口气喝了一碗，连说好喝。她在一边笑着看着我，说好喝就再喝一碗。在她期待的眼神下，我毫不犹豫地又端起一碗。后来我也学会了煲烫，煲汤的时候总想起外婆，想起外婆的时候，心里总是很欢喜很惦记。

后来我去广州看过她，那一个星期我和她朝夕相处，如影追随。外婆真的老了，比起几年前到乡下来，她的身体更差了，吹不得风，一上楼就喘气。我心疼她，可她还是硬是要陪我逛街。我们在南京路上来来回回地逛，她竟没有一点累的痕迹，总是笑着。也许在她眼里，我还是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孩子，该让她宠着爱着的。

有一天我们在德政中路的小商品市场里逛。那些漂亮的东西吸引了我，我嫌她走得太慢，竟然不等她就管自己逛开了。等到发现没了她的踪影我大惊失色。我到处找她不见，便跑回她的房子里找她，也没有。等我大汗淋漓地重新向市场跑去，望见了那个瘦小的羸弱的身躯，在对面的转弯口，扶着路边的栏杆大口地喘气。我跑过去，站在她面前，她抬起头，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彩，挽住我的胳膊，高兴地笑了。那笑容那样轻，又那样重，让我一生都深深铭记。

回来的时候，她依然给我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，依然是叮嘱了再叮嘱。只是那鸡仔饼的香味还在唇边，我亲爱的外婆，怎么就不见了呢？

我总是会在后来的回忆里深深自责，就像很多年前我内疚竟然没有好好地陪她逛一次街。而现在，我后悔，为什么我一直那么喜欢她那么怜惜她，却不曾对她说过？虽然我知道我把爱藏在了心底，可是爱也许更需要表达，尤其是我们无法用行动来告白的时候。我后悔我没有再去看过她，后悔我没有在电话里和她好好地聊一次，后悔没有在她去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为她送行。
而现在，这一切，是再不能弥补的了。

人死后一切都烟消云散，唯有气味能够留存，让灵魂在废墟里寻找记忆，还有盼望。